七千年

在我家里,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某一个下午,因为太无聊了,我偶尔起意要把墙上的鲁迅木刻像换个镜框。少年时代我就是这样的。我打开金色窄框的镜框,竟然发现鲁迅像的下面,是一幅用麦秸做的拼贴画,黑底是一座尖顶教堂。原来这个镜框是麦秸画的镜框,而不是木刻画的镜框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巴尔干平原上的麦秸画,那时我并不知道父亲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南斯拉夫出差时,带回来的一幅小画。更不知道许多年后,父亲已经过世了,我却旅行来到塞尔维亚边境上的一个克罗地亚人的小村子里,偶尔知道,这座在麦田深处的小村子竟是世界麦秸画中心。路过村子中心的小一分3d时,我看到了与东正教堂三叶草似的样子不同,村里的教堂有个天主堂的尖顶。这里距离匈牙利只有一公里,是旧时拜占庭信仰的边界了。

在黄昏的明亮天色里,我独自躺倒在麦田边上的平台上,看着天空中云燕翻飞,身体下面的土地被阳光晒得温暖异常。一会,我看到的是云燕白色的胸脯;一会,我看到的又是它们黑色的背脊和翅膀。在寂静中,我一会听到已经有七千年种植史的小麦田里,风穿过时发出的硬朗的沙沙声,那是麦芒相碰撞时发出的声音;一会听到的是云燕在空中尖利而轻俏的叫声。

我想着我的父亲,想到他脸上温存的笑影。继而想起家中的那幅麦秸画,我惊奇地想起,那里也是一座乡村教堂的模样,有着一座尖顶钟楼。

我心中并不惊奇,只是安适地想,原来,走遍世界,都不一定能走出童年时代的一个无聊下午的发现。就像这七千年种植的小麦和我家乡种植了七千年的稻米一样,一些东西就是注定天长地久的,七千年了,都长长久久。

来源:新闻晨报       作者:陈丹燕